第五十二章 艰难归途
2071年3月1日（星灵历陨殇96年）———斯拉法西尔星———萨尔纳加神庙深处———石质栈道———
深渊，一种地形，或是一种环境。一般来说，没有人知道深渊下面有什么，但人人都害怕深渊。那不只是因为对高度的恐惧，也是对未知的恐惧。可如果让你知道下面有什么，你还会害怕吗？
“咵啦———”
猛地踏前一步，安格瑞将自己强大的力量传导到了脚下，那已经碎裂的底座又一次被震碎，只不过，前半段碎的更厉害。
“咔———”因为安格瑞是左腿前踏，所以受力最大的点也在竖梁左前端，这使得梁体内外两侧的力达到了平衡。现在最大的变化在前后向量上，底座前半段碎裂后，原本该往深渊倾斜的竖梁改变了倾倒方向，摩擦着岩壁往前倒去。机会只有一次，安格瑞蓄积全身力量，做好了准备。
“咵咔咔咔———”
竖梁在岩壁上摩擦带下了大量碎石，剧烈的震动也随之传来，不过这都不是重点，重点是距离。即便有高度差，安格瑞离对面安全地带的距离也远了些，但他别无选择，他只能冒险。
“喝啊———”
在竖梁完全失控前，安格瑞集中全身力气在地上一踏，纵身跳了出去。他全身的灵能都在以最高速度流转，这样形成的能量流可以破开空气，也可以阻拦空气。
他增大了胸腹部的空气阻力，减小了背部的空气阻力，这样，他就像飞机的翅膀一样，借助气流抬升自己。在物理学上，早期星灵和人类差别不大。
安格瑞的方法很棒，奈何斯拉法西尔星的大气过于稀薄，只是一点儿空气升力不足以托起他，当踏地获得的动能耗尽，他的高度开始飞速下降。这时，他离安全地带还有十来米。
“释放！”
在跌下最低触碰线前，安格瑞将在盔甲中流转的能量全部放了出去。虽然斧盾武士的半覆式铠甲没有“冲锋”的能力，但它有另一个功能———指向震退。
“嗡———”
足以发动一次半“冲锋”的能量从胸铠处喷薄而出，这本来用于驱散近身虫族的技能，现在变成了能量火箭助推器。受到这股能量的反作用力，本来即将下坠的安格瑞稳定在了原高度，安全地带近在咫尺。“嘣——咔咔———”
安格瑞还是没能双脚着地，他的身体撞到了栈道的断裂口，反震力一下子就将他弹了开。还好，在最后关头他伸出双手扣进了石质栈道，悬在半空没有掉下去。
“哈，这斧盾武士的铠甲就是不好用。”
在比尔和塞兰娅的注视下，安格瑞手脚并用开始往上爬，他的嘴角已经露出笑容，看起来胜券在握。
“咔———”
一声细微到人耳难闻得碎裂声突然响起，正准备去拉安格瑞一把的比尔瞬间瞪大了眼睛。
“安格瑞！”
安格瑞此时已经有半个身子蹭到栈道上，听见比尔的声音，他脸色骤然一变，“噢，该死……”
“咵啦———”以安格瑞手掌扣进的那块岩石为分界线，吊着他的整块栈道都发生了断裂，拖着他整个人往深渊坠去。
“啊———”
看到这一幕的塞兰娅尖声叫了出来，她已经能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“铿———”
“真是重啊———就知道你小子差一点点。上来！”
危急关头，比尔又出了爪。一个前扑滑到断口前，他切金断玉的右爪刺进岩壁稳定身形，而他的左爪则钩住了安格瑞的护臂。待安格瑞稳过来用另一只手抓住他后，他的双臂一起发力，把吊在半空的安格瑞拉了上来。
将安格瑞推到前面，比尔伸出头看着直愣愣坠向深渊的那块岩石咽了咽唾沫。“继续往前走，谁知道还会不会塌。”“嗯。”
将目光呆滞的塞兰娅从地上抱起，安格瑞快步跑到了通往神庙的“墙壁”前。只要过去，就不用再担心跌落深渊，但是，一过去，战斗又会开始。看着怀里的塞兰娅，刚才与死神擦肩而过留下的阴影瞬间便被挥去。安格瑞知道，他需要做什么。
比尔很快追了上来，与安格瑞并列站在虚拟投影的墙壁前，他的眼神有些火热。他并不是渴望战斗，他渴望的，是让自己曾经的同类———也是现在的同类，解脱。如果有虫族领主或是脑虫重新对它们使用幽能控制，它们又会回到那个地狱。
将塞兰娅放到一旁，安格瑞侧过头看着比尔笑了笑———这是回家的第一步。
将身上的携行具取下放到地上，比尔看着前方的“墙壁”咧了咧嘴———这是他的救赎。
“滋———”“铿噌———”
激活光剑、弹出爪子，两个不同种族的战士做好了可能是最后一战的战斗准备。他们未必能赢，不过没关系，无论胜败，都是属于他们的归宿。
“一起？”
“一起。”
金色和黑色身影同时动了，他们一起冲向了那堵“墙壁”———阻隔在真实之间的虚幻。
“嘶啊———”
穿过虚幻重回现实，死亡和恐惧降临了———近百只特异型感染体和数百只普通感染体从四面八方扑了上来。它们生前都是人类，但是现在，它们只是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。
“右侧被我包场了！”
大喝一声，安格瑞挥起光剑迎上了凶猛袭来的众多感染体。没错，它们数量很多，但是它们和进攻艾尔的虫族比起来零头都算不上。
“嗷———”
发出野兽的咆哮，比尔暗红色的双眼中同时出现了理智和疯狂两种神采。张开爪子，他向迎面扑来的感染体堆发动了反冲锋。人类和虫族作战，一直都是以少打多啊！
“唰——唰———”
感染体们的爪子、拳头、獠牙不停地落在身上，能量盾飞速减少，前冲的势头也因此止住，但手中挥舞的光剑没有丝毫停止。父亲和剑术老师把他教得很好，每一剑挥出，他都能给敌人带去伤害和死亡，地上飞速增加的一具具尸体就是最好的证明。
“嗤——刺唰——”
爪子刺穿甲壳划破皮肉的声音不断响起，有一些属于比尔自己，但更多的，属于众多感染体。利爪可以轻松撕开它们的脑袋，于是他用尽全力挥爪，让红白两色的浊液在半空飞洒；尖牙可以咬断它们的脖子，于是他把嘴张到极限再咬下去，让脊椎和大动脉肉眼可见；铁肘可以将它们撞得满地找牙，于是他把后背留给敌人，用痛楚作为探测器，然后铁肘全力回击…...
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战斗，也是一场求生、救赎的战斗。他们要回家，而它们，不让路。
“嗤———”
感染体实在是太多了，即便安格瑞的击杀速度非常快，它们还是源源不断的涌上来。当皮肉被穿透的声音响起，安格瑞的嘴角多了一丝苦涩。面对能无视能量盾的“甲虫狼”爪子，斧盾武士的半覆式铠甲防御出现了死角。臂弯、脖颈、手肘、脚踝、脸颊，所有没有金属护甲的部位都遭到了攻击。蓝色血液在飞洒，但他还活着…...
“噗——嗤———”
体质上的优势并不明显，科技上彼此都是野兽，比尔的战斗很艰难。可就算筋疲力竭，比尔仍然没有放弃攻击，但他终究只是一个人，面对叠罗汉一般扑来的感染体，他被淹没了。甲壳被击穿，皮肉被撕开，利爪被折断，眼睛被挖出，内脏错位…...他遭受了各种各样致命的伤害，但他还活着……
“嘭———”
一道白色的光突然在神庙中央爆散开，强烈的能量流把大量堆在一起的感染体化为了飞灰，整个神庙都为之一清。最后关头，安格瑞用上了他仅有的一枚光子炸弹。
两个战得血肉模糊的勇士不约而同地退到祭坛上，然后背靠背喘息了起来。感染体们———还有感染体的尸体们就围在四周，仿佛观看他们表演的观众。
扶了扶满是抓痕的头盔，安格瑞看着一地残缺的尸体咧了咧嘴，“哈啊哈啊哈啊———哈哈哈哈哈————比尔…...你可真是狼狈啊，武器都弄丢了。”
即使身体已经残破不堪，比尔剩下的那只眼睛里仍没有丝毫恐惧，看着满地的尸体，他一边吐血一边笑骂道：“傻叉，大爷我的武器早就丢了，玩儿的肉搏，不然这些渣渣早就死光了。哈，你有武器也没比我多杀几个啊。”
无声的笑笑，安格瑞抓起脚下一具感染者的尸体，用光剑割断了它大刀般的手臂。
像朋友之间递烟一样把刃臂递给比尔，安格瑞的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个人，“难得和你扯，拿着，能砍一个是一个。如果能帮我把它们串成一串，就最好了。“
接过刃臂，比尔瞎掉那只的眼睛似乎看到了某种熟悉的金色，“我就不道谢了，总之———没问题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———”
也就在二人放声大笑之际，缓了一口气的感染体们再次冲了上来，只不过这一次，神庙内已经没有普通感染体———它们已经死光了。
“杀啊———”比尔放弃顺口的野兽咆哮，用沙哑的喉咙吼出了人类的战前壮语。像一个陆战队员一样，他双手持刃，冲向了正面那些比他全盛时还强的特异型感染体。
也就在比尔即将和感染体们接触的前一瞬，他原本踉跄的脚步突然稳了起来，暗红色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，双腿猛然发力，他直接跳了出去。他的目标，是神庙的大门。
“吼嗷———”
特异型感染体们当然不会放过这个会跑的“养分”，一窝蜂的追了上去，只剩下少量的感染体向祭坛上的安格瑞进攻。
“啊啊啊———”
横举双臂，以身体为中点原地高速旋转，安格瑞的“旋风斩”击退了从四周围上来的感染体。这只是个开始，他接下来要做的，才是狂战士该做的。
“圣堂之剑————”
一把炽白色的巨大光剑出现在了安格瑞的右臂处，明亮的白光划破了黑暗，也将所有感染体的注意力吸到了他的身上。剑尖正对着神庙大门，也正对着密集站位的感染体们，同时，它还对着狭长的回家路。
“天击！！！”
刚刚跑出神庙大门的比尔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笑了，接着，他失去所有力量倒了下去。他们赢了。
“嗡———”
炽白色的光剑从安格瑞手中飞了出去，它像一辆碾碎一切的战车，从特异型感染体们的身体上碾了过去。没有什么能够拦住它，它划破了密集的感染体堆，也划破了笼罩安格瑞三人的黑暗与死亡。
“嘭———”
当能量刃在神庙外密集的感染体大军中爆发，半跪在祭坛上的安格瑞笑了。这才是，庆祝胜利的最棒的烟火啊。
“嘶嗷———”
“嘶昂———”
仅存的十来只特异型感染体发出了惊恐而愤怒的嘶吼声，它们张牙舞爪地冲向了祭坛上的安格瑞，它们不惜拼上一切也要杀死这个星灵。那是感染者的偏执。
“唔———”
也就在安格瑞即将被杀死时，捧着晶状体的塞兰娅突然从“墙壁”后走了过来。看着满地的尸体，她不知所谓地眨了眨眼睛。她知道，这是战斗，但她不明白，感染体们为何而战。
“你们…...为什么不敢直面自己的梦魇？”
当塞兰娅喃喃着问出这个问题，她手中的晶状体融化了，透明的液体渗进了她的身体。蓝宝石般的眸子在一次眨眼后变成了银白色，在她身体里流转的灵能也转化成了纯能。
仿佛透视了整个战场一般，“塞兰娅”用一种悲悯的语气说道：“真是两个疯狂的家伙，竟然直面自己的梦魇…...纯能，净化这些残次品。”
当“塞兰娅”的话音落下，神庙大门上方的岩石突然发生了崩塌，接着一大块通体透明的梭型晶状体从里面伸了出来。它的模样，就像星灵的水晶塔横起来。
“嗡———”
无形的能量波从晶状体上释放开来，下一瞬，方圆两公里内的所有感染体都像雪遇碳火一样，消融了。呃，漏网之鱼还是有，半死不活的比尔算一个吧。“敢于直面梦魇，那么，精神上就合格了。”
说完这句话，之前还如神一般俯视所有人的“塞兰娅”闭上了眼睛。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时，蓝宝石一般的眸子又回来了，那个小孩子塞兰娅也回来了。
“唔———这里…...这里……安格瑞，比尔狼！呜哇啊啊———”
听见那令人揪心的哭泣声，已经快被疲惫打垮的安格瑞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扎了一下，下一秒，心脏开始了疯狂的跳动。获得乌尔纳赠礼时的感觉，再一次降临了。
摇摇晃晃地站起身，安格瑞有种打了兴奋剂的感觉，不过，精神还算正常。“好吵啊———塞兰娅，我还没死，别哭了。”
“呜哇———”
看着祭坛上缓缓站起的安格瑞，哭泣的塞兰娅似乎找到了支柱，乳燕归巢般的扑进安格瑞怀里。“你们到底要做什么啊？疯了吗？”
轻抚塞兰娅的神经束，安格瑞摇了摇头，“什么话，我可不想在老人家的墓穴里过一辈子，而且狂战士，本来就应该进攻。塞兰娅，松开我，比尔还在外面。”
将塞兰娅轻轻推开，安格瑞转身往神庙大门外走去。他现在感觉自己胀得厉害，灵能前所未有的充盈，甚至到了外溢的程度。看起来，乌尔纳的赠礼和磁轨炮的快速重装填差不多，能以增大损耗为代价，瞬间完成补充。
“滋———”
激活光剑把多余的能量导出到体外，安格瑞跑着冲出了神庙。在被自己“开大”整懵以前，他记得神庙外还有一大堆普通感染体，他让比尔吸引敌人的决定很正确，但相对的，他负不起害死他的责任。
“咔咔———嗒———”就在安格瑞跨出神庙的前一刻，大门上方的梭型晶状体收了回去。似是不想让人知道，它还在被破开的岩壁上留了一个虚拟投影装置，使那里看起来和原先一样。
“比尔，你该死的还活着吗？”
安格瑞并没有注意到头顶上发生的变化，冲到匍地的比尔身边将他翻过身平躺，安格瑞紧张万分地拍了拍比尔肩膀。在外放灵能的探测网中，比尔的生命体征几近于零。
“比尔狼———呜呜———你不要死啊，比尔狼！”
塞兰娅不知何时从神庙里跑了出来，近距离看到比尔满身的伤，她刚刚才止住的眼泪又冒了出来，哗啦啦的滴到了比尔胸口上。反常的是，塞兰娅流出的泪水是透明液体，正常星灵的眼泪应该是浅蓝色才对。
“滋———滋———”塞兰娅的泪水滴在比尔胸口上发出了轻微的汽化声，随后，这些透明液体被他的皮肤吸了进去。就像一个糙汉子用爽肤水，影儿都不会剩。
“塞兰娅，别哭了，比尔他………”
安格瑞刚要把“死”说出口，某个特种“甲虫狼”就咳嗽了起来，一边咳还一边吐血。
“咳咳咳———”
看着上方两张关切的脸，只剩一只眼睛的比尔咧嘴笑了笑，“噢———安格瑞、塞兰娅……现在这状况……咱们是活下来了吧？”
“是的，多亏了你。”摘下头盔，满脸是血的安格瑞一屁股坐到了地上。虽然现在灵能充盈的过分，不过精神上的疲惫还是免不了的，毕竟差点儿死了。
“呜啊，比尔狼———”
“哇啊，疼疼疼疼———”
激动万分的塞兰娅一下子扑到了比尔胸口上，结果他还没结痂的伤口受到了二次伤害，一些透明的液体和着血液流了出来。这可比直接挨一下攻击还疼，现在可是放松状态啊。
“塞兰娅，快起来，比尔身上还有伤！”
安格瑞一把将塞兰娅提了起来，动作粗暴至极，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想法。连疼得直哼哼的比尔都有些看不下去了，出言道：“安格瑞，我没事儿…..嘶———我没……哎，怎么不疼了？”
“哈啊？别骗我了。”
“真的不疼了，不骗你。”
说着比尔还伸手戳了戳自己的伤口，结果他眼皮都没眨一下。看到比尔一脸轻松不似作假，安格瑞也有些懵逼了，这怎么就说不疼就不疼了？
“刚才也没给你用药物，这怎么会…...我去，愈合了！”安格瑞的惊呼声把比尔吓了一跳，他下意识的抬起头，刚好看到了自己胸膛上正在蠕动的肉芽。在比尔惊愕的目光中，那些被利爪和骨刃破开的伤口全部恢复了原状，因钝器打击造成的内脏痛也逐渐消失，很快，他就又能活蹦乱跳了。
“真是个奇迹。”伸手把看起来恢复了的比尔拉起来，安格瑞是既高兴又好奇，“我想想，刚才…...塞兰娅你把眼泪哭到比尔身上了？”
“唔——嗯，是了…...”仍然被安格瑞一只手提着的塞兰娅苦着脸点了点头，她毕竟还是孩子心，被这样提着是很不高兴的。
悻悻地笑笑，安格瑞把塞兰娅放回了地上，“噢，我还不知道你的眼泪有这种功效，以后我要挂了请替我哭几秒。”
“哼———”侧过脸，塞兰娅气呼呼地没有答话。
和比尔相视一笑，安格瑞重新戴上了头盔。他们的战斗肯定引来了不少关注，既然想要回家，那现在就是时候跑路了。不顾比尔的反对将他背上，安格瑞迈着坚定的步伐走了下去，而皮肤蓝化已经到锁骨的塞兰娅，一脸无辜地跟了上去…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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